作者:王寰宇
维系平衡的方式
滕肖澜的长篇小说《平衡》围绕着一位载重平衡员的生活日常展开,缓缓铺叙出了上海市井生活的千姿百态。主人公葛向阳并不完美,就像每一个可能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朋友一样,他的都市生活面临着严重的“失衡”——内心时时感到不甘,却要在熟悉的人的面前故作洒脱:为儿时玩伴崔樱的死而自责,但一直避免向周围人提及;介意亲戚瓜分父亲的专利遗产,又要与他们保持融洽的关系;对前妻华莉还有挂怀,却将她介绍给了最好的朋友龙荣……葛向阳成长中的每一个节点,都经历过一次“失衡”的体验,并且这些伤口没有随着时间愈合,而是永远留在他的梦境中。
关于“平衡”,滕肖澜这样讲道:“人生永远在寻求某种平衡。平衡的前提是——‘不平衡’。”葛向阳所维系的平衡的背后是失衡的状态,是在现实巨大的撕裂中伪装出一种平稳和从容。其实“平衡”不是天秤的两端拥有等重的砝码,而是知道这架天秤永远不会停止摇晃,相信生命中永远存在着不平等、不相称的可能。保持“平衡”,是允许“摇晃”的存在,再寻找一种尽量不会坠落的方式飞向天空。
与此同时,滕肖澜的叙事节奏也同样遵循着一种“平衡”,虽然故事的内核是沉重的,但叙说语调却是轻快的、有节制的。没有过度的冲突、怨恨与反目,即使是在梦中见血,都会适时地以主角的自嘲与反讽收束。冲突的边缘被打磨得平整,读起来是恰到好处的旷达与轻盈。就像用力投向空中的回旋纸飞机,在风中摇晃、摆动,有时向预料之外的轨道滑行,但总会以某种方式,轻轻落回我们的掌心。而在文字的牵引下,读者就像向蓝天投去纸飞机的人,注视着滑行留下的圈痕,渐渐相信,所有在梦境中倾泻而出的情绪,都会在某个瞬间,落回平静的生活中。
生命的可能性
梦境是主人公保持平衡的秘籍。葛向阳经常做梦,梦境的题材很丰富,有武侠,有悬疑,更多的时候则是一遍遍地改写现实。并且,无论多么荒诞,梦里的剧情总是围绕着他身边的人和事进行。梦的独特性就在于完全是由内心的无意识构建而成,梦中的一切他者,都是自我的一部分,因此人物之间的相处,也可以被视作葛向阳理解自我的方式。
在故事的开始,葛向阳的梦总是充斥着暴力与冲突。现实中的他向来与人为善,所有的“阴暗面”都被他投入了梦境中。葛向阳是不自信的,他对自我的否认和不接纳也体现在了梦中——梦中的角色总是喜欢对葛向阳展开嘲讽。即使是梦到女友邱莹出轨,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借他人之口痛骂自己的不自信与无能。
不过,随着故事的继续,葛向阳的梦变得更加柔缓,他终于有了勇气去直视内部滋长出的恐惧,也接受了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不平衡。在故事的尾声,葛向阳通过日记知道了遭遇车祸后死去的小伙伴的心意,原来她早就知道主角的靠近是为了搜集“证据”,但她从来没有对他的责怪。葛向阳终于梦到崔樱,但他不再祈求她的原谅,而是“只想看清她的脸”。这样的结尾像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,没有人知道葛向阳的心愿有没有实现,或者说,有没有实现已经不再重要,当葛向阳能直视自己内心的失衡,不再抵抗内心的“阴影”,他的人生也终于变得完整。
赋予葛向阳做梦的权利是滕肖澜的宽容,他能在梦中摸清命运可能通往的每一条脉络,而纷乱的世界中的不变量、唯一的支点,就是内心的平衡。滕肖澜借主角之口说道:“梦虽然是梦,可有时候它也是一种现实的可能性”。破裂的婚姻、丢失的财产、逝去的伙伴……一切的遗憾、不甘,都还有重来的机会,都还有再度圆满的可能。而梦的可贵之处,大概就在于为生命带来无限的“可能性”,正是这些潜藏的、未必实现的“可能性”,组成了我们全部的人生。
与天空等量
“但梦是现实的映照,每一缕气息都来自现实生活,人与人之间那些微妙难言、一笔带过的东西,在梦里就被无限放大了。”滕肖澜笔下的梦境还有另一重作用——放大人与人在相处中体会到的微妙感受。《平衡》中塑造了很多对亲密关系,印象比较深的一对是葛向阳的父亲葛工与崔建国之间的友谊。两个人是崇明农场的同事,葛工技术好,老实,讲求面子,与之相对的,崔建国则处事变通,势利,也更有魄力。两个人之间就像系着一根细线,你进我退,但始终都被密不可分地绑在一起。他们之间的关系固然存在龃龉嫉妒,但也会在一些时刻,彼此交付真心。而主角葛向阳与龙荣的关系就是父辈们的对照组,父辈们的友谊顺着血缘关系代际传递,不断地延续。
滕肖澜是一个很敏锐的写作者,她能捕捉到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,它们是如何流动的,如何在家庭、社会中保持均匀,然后再通过梦境不断为之加码,直到将其放大成为情感上的共鸣。生命的轮廓总不会完全规整,滕肖澜所写下的就是那些细小的凸起,人们站在天秤的两端,犹豫着向彼此伸出手,偶尔的沉降、抬升,不可避免地通往另一个结局、另一种可能。这些温柔的触碰,难以察觉的升降,在生活的间隙中均匀地呼吸,如此小心翼翼地构建起了我们的生命。我们需要相信,相信它的存在,相信那些划过我们生命中的每一个微小的感受,留下的印迹,会与宽阔的天空等重。(王寰宇)
来源: 文汇报